今天我问了老孙头一个问题：“有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？”
早上醒来，没有丢时间。我检查了右手，指尖的黑退了一点点，指甲根部的黑色变淡了。胃里那团灰还有火星，但没灭。我换了件干净衣服，出门之前站在小陈房间门口听了一会儿。他还在睡。呼吸声很重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。
我去了面馆。老孙头在切菜，看到我进来，没停。我坐在门口，等他把手里的活干完。
“你问。”他说。
“有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？”
他放下刀，擦了擦手，走过来坐在对面。“你问的是哪一个它？是#000？是杂物间里那个？是地底下的那个？还是你肩膀上的那个？”
“所有的。”
“所有的？”他看着我，“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？你在问怎么让地底下那个东西继续睡觉。你在问怎么把墙里的东西关回去。你在问怎么让那些已经长到你身体里的东西退出去。”
“我问的是有没有办法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外面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很深，像两口井。
“办法有。但你不会选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停下来。不写了。不查了。搬走。离开这座城市。离得越远越好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，“那些东西跟着你，是因为你在盯着它们看。你不看了，它们就去找别人了。”
“那小陈呢？阿杰呢？”
“他们已经被盯上了。你走了，它们也不会放过他们。但你留下来，也救不了他们。”他站起来，回到案板前，“你问我有没有办法。有。但每一个办法都只能救一个人。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“那你当初为什么停下来？”
“因为我选了救自己。”他背对着我，声音很低，“我烧了日记，搬了家，换了名字。它们找到了我，但没杀我。它们让我活着，看着下一个来的人。”
“就像看着我？”
“就像看着你。”他转过身，“你比我强。你写得比我多。你可能比我近。但你也会停的。每个人都会停。”
“我不会停。”
“你会的。等你发现你写的东西救不了任何人的时候，你就会停。”
我走出面馆。阳光刺眼。我站在门口，点了一根烟。手没抖。不是不害怕，是害怕到不抖了。
老孙头说得对。每一个办法都只能救一个人。我救不了阿杰，救不了小陈，救不了我妈。我只能救自己。但救自己意味着不写了，不查了，搬走，离开。
我做不到。
下午，我去了趟警察局。不是报案，是想查失踪人口的卷宗。我认识一个民警，以前公司搞反诈宣传的时候来过，姓刘，四十多岁，胖。我给他打了电话，说我想查点东西。他说你查什么，我说失踪人口。他说你不是记者吗，我说写文章。他让我过去。
到了警局，他带我到档案室，指了一排柜子。“近三年的都在这里。不能拿走，不能拍照，只能看。”
我翻了一下午。从2060年到2062年，本区失踪人口四十七人。男性三十一，女性十六。年龄从七岁到七十三岁。我把他们的最后出现地点标在地图上——公司附近、城南那条巷子、北边那个公园、西边老孙头的面馆附近、东边一个废弃的工厂。五点连起来，是一个不规则的圆。圆心就是公司那栋楼。
我又翻了一下他们的职业。有保安、有学生、有退休老人、有外卖员、有一个和我一样做数据分析的。没有规律。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失踪之前，都曾向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。不是同一句话，是同一类话——“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。”
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四十七个人，四十七句同样的话。不是巧合。
走出警局，天已经黑了。我站在门口，给老孙头发了条消息：“四十七个。都说有东西跟着他们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他早就知道。
回到家，小陈坐在客厅。他没开电视，没开灯，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我换了拖鞋，走过去坐下。
“你怎么不开灯？”
“省电。”
我看他的左手。黑线长到了手背中间，快到指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