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了。
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。不是医院的天花板,是我自己房间的。床单换了,枕头是新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手背上。右手缠着纱布,左手也缠着纱布。手指能动,但没力气。
小陈趴在床边睡着了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来,眼眶凹进去。我没叫他。自己慢慢坐起来,头很重,像灌了铅。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纱布下面,指甲根部的黑色退到了月牙的位置,留下灰色的疤痕。手背上没有黑线。老孙头替我写了什么?我记得他坐在我床边,拿着笔,手背上有一条黑线。他在写。写了多久?写了多少?
小陈动了一下,醒了。他看到我坐着,愣住了。然后他哭了,不出声,眼泪往下掉。
“你昏了八天。”他说。
八天。七月十五到七月二十三。老孙头写了八天。
“老孙头呢?”
他没回答。低下头。
我知道了。
“他走之前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让你继续写。”小陈的声音很哑,“他说微尘结束了,更可怕的东西来了。他问你,还记得店员的影子吗,它们来了。”
店员的影子。四月一日,便利店,那个收银员的影子。我日记本上第一件事。我一直没给它编号。老孙头说它们来了。那些影子不是偶然,是前兆。它们一直在等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#000让他转告你——你写的东西没有白费。你写了#157,用嘴写的,它们怕了。但更可怕的在后面。让你别停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窗外阳光很好。七月末的天,热得人不想动。
“日记本呢?”
小陈从床头柜里拿出日记本,递给我。深蓝色的封面,脏了,边角卷曲。我翻开。从#001到#157,我的字。从#158往后,是老孙头的字。他写到了#200。一共四十三个。从#158到#200。
他用自己的身体写了八天。
八天。一个人的命,只够写八天日记。
我翻到#200那一页。他写的最后一行——“它来了”。字歪歪扭扭,最后几笔拖出了纸面,像他写到一半手就不听使唤了。墨迹有重叠,他写了好几次才写成。每一笔都是硬撑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不逃了。他逃了二十年,最后还是回来了。用自己的命,换了我的命。
我把日记本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
“小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
他站起来,说:“我去买粥。”
他走了。我一个人坐在床上,盯着窗外。阳光照在手背上,灰色疤痕泛着光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能动。能握笔。能写。
但写什么?#200之后是什么?老孙头说更可怕的东西来了。店员的影子,它们来了。那些影子不是躲着藏着的小东西,它们会吃人。阿杰就是这样没的。老孙头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