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小陈没去上班。我起来的时候他坐在客厅,穿着睡衣,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。
“今天不是周一吗?”我问。
“辞职了。”
我一愣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。跟主管说了,不干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伸出左手。手背上那道灰色印记,以前只是浅浅的一道,现在变成了深黑色,像用墨水描过。纹路从手背爬到了手腕,像树根,又像血管。
“昨晚睡觉的时候,感觉有东西在拽我,”他说,“不是做梦。它从床底下伸手,抓住我的手腕。我睁眼,看到床沿趴着一只手,灰白色的,指甲黑的。我一动,它缩回去了。但早上起来,这个印记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我看着那道印记,沉默了很久。老孙头说过,印记变黑,说明它决定要吃你了。小陈的时间不多了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跟着你。你查什么我跟着,你写什么我帮你记。躲不过去,不如面对。”
白鸽正好到了,敲门进来,看到小陈坐在客厅,愣了一下。“今天小陈也去?”
“从今天起,他跟着我们。”
白鸽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。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新档案,是锅炉房的。2061年,一个工人在锅炉房夜班,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晕倒在锅炉旁边,送医院后一直昏迷,半个月后死了。死因是高温脱水,但锅炉当时没开。
“锅炉房现在还用吗?”我问。
“废弃了,但没拆。钥匙我拿到了。”白鸽晃了晃手里的钥匙。
小陈站起来,去换了身深色衣服,穿了一双厚底工装靴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走。”
锅炉房在校园最北边,一栋独立的红砖房,烟囱还在,但已经不冒烟了。门是铁皮焊的,锁很旧。白鸽捅了几下没捅开,小陈从地上捡了一块砖,砸了两下,锁掉了。
门推开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外面十来度,里面像夏天。墙上全是管道,漆皮脱落,锈迹斑斑。地面是水泥的,有一层煤灰,踩上去脚印很深。锅炉很大,占了半间屋子,炉门关着,但炉膛里有红光。它在烧。没有人烧,它自己在烧。
“锅炉没关?”白鸽问。
“关了。但它自己着了。”小陈说。
我走近锅炉,炉门缝里透出红光,热浪烤得脸发烫。炉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,锁是凉的,但周围的铁是烫的。我用手套垫着摸了一下,锁突然弹开了。炉门自己开了。
里面不是火,是一张脸。烧红的铁网后面,有一张人的脸,灰白色的,被热气烤得扭曲。它的嘴张开,里面没有舌头,只有一团更热的火焰。
#236。吞光。它会在锅炉里、火炉里,任何有热和光的地方。它不吃人,它吃光。你把光给它,它就让你活着。你不给,它就烧你。
我拿出日记本,蹲下来写。热浪烤得纸发卷,白鸽用背包挡住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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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4日。锅炉房。
#236 吞光。它会藏在火里、光里,吃掉周围的光和热。你靠近,它就把你身上的光和热也吃了。致死条件——不能靠近它。它怕冷。用干冰或液氮降温,它就会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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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之后,炉门关上了。但它没退,炉膛里的红光更旺了,整个锅炉房的温度在升高。小陈的脸被烤得通红,白鸽的头发梢卷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