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鸽今天来的时候,右半边身体几乎完全僵了。她用左腿撑地,右手蜷在胸前,左手拎着包。她没戴手套,右手的四根手指蜷成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。她把包挂在左肩上,用左手拉开车门,先坐进去,再用左手把右腿搬进来。右腿像一根木头,直挺挺的,膝盖不会弯。
“今天去哪?”她问。声音从左边嘴角漏出来,右嘴角纹丝不动,像被胶水粘住了。
“城西有个老居民楼,五楼。住户说总能听到隔壁有换衣服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布料摩擦。但隔壁是空房,没人住。”
小陈坐副驾驶,头上戴着黑色毛线帽,帽檐拉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眉毛。他的手背上那道黑线又长了一点,从手背爬到了中指根部。他用一块肤色的创可贴贴住了,说不想看到。但创可贴盖不住全部,黑线从创可贴的边缘露出来一截,像一根黑色的头发丝。
白鸽用左腿开车。右脚放在地板上,一动不动。她踩刹车和油门都用左腿,身子歪向左边,整个人像靠在车门上。车开得很慢,变道的时候要看很久的后视镜,因为她的右眼几乎看不见了。
居民楼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,六层,红砖墙,墙皮脱落了一大片。楼道灯坏了,只剩一楼的灯还亮,但灯泡是发紫的,照得人脸发青。我们摸黑上楼,白鸽走在前面,左手扶着墙,右腿拖在地上,每上一级台阶都要用手把右腿抬起来。她的手按在扶手上,扶手上有一层灰,灰上有她的指印。小陈跟在她后面,我走最后。楼道里有股尿骚味,墙角的石灰脱落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,砖缝里有黑色的霉斑。
走到三楼拐角,墙上有一面镜子,方形的,边框是黑色的塑料。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镜子里有三个人——白鸽、小陈、我。但白鸽的影子是歪的,她的右半边身子在镜子里比左半边长,像被拉长了。她自己也看到了,没说话。
到了五楼。走廊很长,声控灯只亮了一盏,在走廊中间,昏黄色的,照不了多远。灯管是旧的,发紫,一闪一闪。走廊两边各两户,门都是旧的防盗门,漆皮脱落。右边靠里的那户门上贴着封条,白色的,已经破了,风一吹就飘,发出轻微的啪啪声。
白鸽走到那扇门前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她的右耳聋了,要用左耳听。她侧着头,左耳贴着门,右脸对着我。她右脸上的胶布翘起来一个角,露出下面的皮肤——灰白色的,没有血色,像死人的皮肤。
我站在她旁边,也把耳朵贴上去。听到了。沙沙沙,像布料摩擦,又像塑料袋揉搓,还像有人在脱毛衣。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,很轻,但很清楚。节奏不快不慢,像有人在换衣服,脱一件,停一下,再脱一件。停顿的时间很均匀,像在等什么。
小陈没贴门,他站在走廊中间,盯着走廊尽头。声控灯灭了,他跺了跺脚,灯没亮。又跺了一下,亮了。他的帽檐下面有一道阴影,看不清他的眼睛。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,左手垂着,手背上贴着创可贴。
白鸽用左手敲了一下门。沙沙声停了。过了几秒,又响了,这次声音更大,像有人故意让你听到。而且不是一个人在换衣服,是很多人。沙沙沙,沙沙沙,像有一群人同时在脱衣服。
我拿出日记本,蹲在门口写。声控灯又灭了,小陈跺了两下脚,灯才亮。灯泡闪了几下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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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13日。城西居民楼,五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