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鸽今天还是没来。她发消息说右腿扎了针，肿得更厉害了，连站都站不住。她说医生让她住院，她没同意。小陈开车，我坐副驾驶。他光脚开车，鞋扔在后座。右脚脚后跟上那层黑色的东西还在，洗不掉，像长在皮肤里了。
他用指甲抠过，抠不掉，黑色的印子下面皮肤是硬的，像死皮。他的右手手背上创可贴换了新的，黑线到了指甲盖下面，指甲发黑，像涂了一层墨。中指指甲的根部有一条黑色的竖纹，从甲根一直延伸到甲尖。
“今天去哪？”他问。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吵醒谁。
“城西有个商场，五楼是电影院，消防门推不开。有人看电影看到半夜，散场的时候从消防门走，推不开。后来保安发现他躺在楼梯间，昏迷了，送医院后一直没醒。”
小陈用左手换挡，右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右手已经不怎么用了，只有手腕还能转。方向盘他用左手握，转弯的时候很吃力，要转好几下才能转过弯。车上很安静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商场早就倒闭了，大门用铁链锁着。我们从地下车库进去，车库入口的栏杆断了，歪在一边。里面很暗，灯坏了大半，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，发着幽幽的绿光。地上有积水，踩上去啪嗒啪嗒响。水面上漂着油光，五颜六色的，像汽油。
小陈光脚开车，但下车的时候穿上了鞋。鞋底蹭在地上，沙沙响。他的右脚拖地，鞋底磨得厉害，后跟已经磨薄了。
车库很大，我们走了很久才找到上楼的楼梯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，小陈跺了跺脚，灯亮了。是白炽灯，发黄，照不了多远。墙上有人用喷漆写了字：“别上楼”，字很大，红色漆，已经褪色了。下面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加了一行：“上面有东西。”
小陈没停，继续上楼。我跟在他后面。楼梯很陡，台阶很高，每上一级都像跨一个门槛。小陈的右腿拖，每次都要用手把右腿抬起来才能上下一级。他扶着扶手，扶手是铁的，生锈了，摸上去是凉的。他的手按在扶手上，留下一个湿手印。
二楼，三楼，四楼。每一层的楼梯间墙上都有喷漆字：“别上楼”“别去五楼”“电影院的门打不开”。字迹不同，喷漆的颜色也不同，是不同的人喷的。他们都上过五楼，都推过那扇门，都推不开。他们下来了，在墙上留了字。
五楼到了。楼梯间的门半开着，门缝里透出光，不是灯光，是天光。电影院的入口在大厅另一边，我们要穿过一条走廊。走廊很长，两边的墙是黑色的，不是刷的黑漆，是霉。霉斑从墙根往上爬，爬到天花板，像树根，又像血管。地上铺着红地毯，已经发黑了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肉上。
检票口的栏杆倒了，地上有散落的爆米花，干了，像小石子。售票处的玻璃碎了，玻璃碴子在地上，踩上去咔嚓响。海报褪色了，看不清上面的人脸，只有模糊的轮廓。一张海报上的人眼睛被挖掉了，留下两个洞。
走廊尽头就是消防门。一道铁门，绿色的，上面写着“安全出口”四个字，字已经褪色了，只剩浅浅的印子，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门把手上缠着一根红绳，红绳的另一头系在墙上的消防栓上。红绳很旧，发黑了，但还在。
小陈走到门前，推了一下。门没开。他用肩膀顶了一下，也没开。门是锁着的，但锁在外面。消防门只能从里面推开，外面打不开。他从里面推，应该能推开。但推不动。
我也推了一下。门纹丝不动。不是锁的问题，是有东西顶着。我用手摸门板，门是凉的，但门把手是温的，像刚被人握过。门把手上有一个湿手印，五个指头，比我的手大，指节很长。
我把耳朵贴在门上，听到门后面有呼吸声。很重，一进一出，像有人靠在门上睡觉。呼吸声很大，不是一个人，是很多人的呼吸混在一起，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运转，咯吱咯吱，呼哧呼哧。呼吸声里有咳嗽，有叹气，有哭泣。都是之前推门的人。
他们没出去，被堵在门后面了。不是堵在门后面，是堵在门里面。门推不开，他们出不去，就死在楼梯间里。他们的呼吸留在了门板上，成了#270的一部分。
我拿出日记本，蹲在门边写。小陈帮我照着，手电的光在纸面上晃。他的右手在抖，手电的光也跟着抖，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，像有人在跳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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