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鸽住院了。她发消息说右腿还是没知觉，医生让做核磁共振。小陈开车，我坐副驾驶。他的右手已经完全不能动了，垂在身侧，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木头。他用左手换挡，左手握方向盘，左手打转向灯。转弯的时候，他的身体跟着手一起转，整个人歪向左边。
“今天去哪？”他问。
“城西有个老小区，好几户人家半夜接到电话，接通了没人说话。但电话那头有呼吸声。很重，一进一出。挂掉之后，电话又响。不接就一直响，接了没人说话。接了几次之后，人就失踪了。”
小陈用左手点了一下导航。他的左手手指上也有黑线，从手腕爬过来的，到了小指根。他还没贴创可贴，因为右手已经不需要贴了。
车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是老楼，墙皮脱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缠，有些垂下来，离车顶不到半米。小陈把头探出车窗看了看，又缩回来，绕了一条路。
小区很老，楼号都看不清了。有的楼上还挂着旧牌子，写着“xx路xx号”，字迹模糊。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，锈了，轮胎瘪了。垃圾桶倒了，垃圾洒了一地，没人收拾。
我们找到物业办公室，在一楼，门半开着。里面坐着一个老头，六十多岁，耳朵背，说话要喊。小陈喊了好几遍，他才听清楚。
“那几户人家都搬走了，”老头说，“电话还在响。没人住的空房子，电话自己响。”
他站起来，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，哗啦哗啦响。钥匙很多，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三楼的。
“你跟我们来。”小陈说。
老头走前面，我们跟在后面。楼梯很陡，声控灯坏了，小陈用手机照着。老头的鞋底是牛筋底的，走在台阶上没声音。小陈的鞋底蹭台阶，沙沙沙。我的鞋底也是沙沙沙。
三楼的走廊很长，两边是防盗门，漆皮脱落，有的门上还贴着春联，褪色了，纸边翘起来。老头走到中间一户，掏钥匙开门。钥匙捅了半天才捅进去，锁芯涩了。
门开了。
屋里很空。家具都搬走了，地上有灰，墙角有蜘蛛网。窗帘还挂着，但已经发黑了，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，窗帘轻轻晃。客厅中间有一张桌子，桌子上放着一部老式电话机，座机，白色的，已经发黄了。电话线从桌子后面垂下来，插在墙上的接口里。
我们刚走进来，电话就响了。
铃声音调很高，很尖，在空房间里回响，像有人在叫。老头吓了一跳，后退了一步，撞到了门框。小陈没动。我走到电话机旁边，看着它响。电话机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，红色的，像心跳。
响了六声，停了。过了两秒，又开始响。
小陈用左手拿起听筒，放在耳边。他没说话。听筒里传来呼吸声，很重，一进一出，像有人贴着脸在喘气。他听了几秒，把听筒递给我。我也听到了呼吸声，还有别的声音——很轻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，听不清说什么。我挂了电话。电话又响了。这次我没接。
我拿出日记本，蹲在电话机旁边写。小陈帮我照着，手电的光在纸面上晃。老头站在门口，不敢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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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18日。城西老小区，空房。
#272 接通没人的电话。电话会自己响，接通了没人说话，只有呼吸声。致死条件——接通电话。你听到呼吸声，它就记住了你的声音。它会一直打，你接一次，它就打第二次。你接的次数越多，它越近。第一次呼吸声在电话里，第二次在你窗户外，第三次在你门外，第四次在你床边。你不接，它就没办法。它不能自己接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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