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鸽住院第四天。
她发消息说右腿还是没知觉，但左腿开始发麻了。医生说不排除是中枢神经的问题，要做腰椎穿刺。
小陈开车，我坐副驾驶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，袖口系在背包带上。左手握方向盘，左手换挡。
右腿拖在地上，踩油门用左腿，刹车也用左腿。他的影子还是闭着眼，他自己看不到，但我能看到。
“今天去哪？”他问。
“城北有个录音棚，倒闭好几年了。之前在那里录过音的人说，回放的时候多了一句话，不是自己说的。有些人没在意，后来就失踪了。”
小陈用左手点了一下导航。他点屏幕的时候要用很大的力气，左手的指尖压下去，指甲发白。
录音棚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地下一层。入口在楼后面，一扇铁门，半开着。里面很暗，楼梯往下，台阶上有积水。
小陈走在前面，右腿拖在地上，鞋底蹭台阶，沙沙沙。积水被他的鞋底溅起来，打湿了裤腿。我用手机照着，光柱在水面上晃。
地下一层很空，走廊两边是房间，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。墙上贴满了隔音棉，黑色的，有的脱落了，垂下来。
录音棚在最里面，一道厚重的隔音门，门把手是圆的，小陈用左手拧了好几下才拧开。
里面不大，控制台、调音台、麦克风、耳机。设备上落满了灰，椅子翻倒了，地上有散落的磁带，黑色的塑料盒裂开了，磁带芯露出来，乱糟糟的。
小陈走到调音台前面，用左手按了一下电源。没电。又按了一下，灯亮了。调音台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，红色的，绿色的。
控制台上的电脑屏幕也亮了。屏幕上是录音软件的界面，波形图在跳，有人在录。但房间里没有麦克风开着，麦克风在录音棚里间，隔着一道玻璃。
小陈走到玻璃前面，往里看。里面很暗，只有一盏小灯，发着红光。麦克风架在中间，下面是一把椅子，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不是活人，是一个影子，灰白色的，低着头。它的嘴在动，不是在说话，是在呼吸。一进一出，吹到麦克风上，波形就在跳。
#275。录音里的第二句话。
你录音的时候只录了自己说话，回放的时候会多出一句。不是你说的，是它说的。它用你的声音说话，你说“你好”，它说“再见”。你听到它的声音，它就记住你了。
我拿出日记本，蹲在调音台旁边写。小陈帮我照着，手电的光在纸面上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