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圣诞节。
街上没什么人，商场门口摆着圣诞树，灯没亮。小陈坐在副驾驶，两只眼睛闭着。我用右眼开车，左眼闭着。右眼的视力也越来越差，看远处的东西像隔了一层水，看近处还能勉强看清。
白鸽发消息说右腿有知觉了，但只能感觉到疼，摸上去没感觉。她说医生让她做康复训练，每天抬腿两百下。她抬了十下就抬不动了。
“今天去哪？”小陈问。
“城东有个养老院，去年死了好几个老人。不是病死，是老死的。但那些老人去世前几个月还精神得很，突然就老了，像被人抽走了时间。家属怀疑是虐待，但查不出来。”
小陈点了点头。他点头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在动，脖子僵硬了。
养老院在城东一条巷子里，一栋三层小楼，外墙刷着粉色涂料，已经斑驳了。院子不大，有几棵枯树，树下有一张长椅，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，盖着毯子，低着头，像是在打瞌睡。她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全是皱纹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我停好车，扶着小陈下车。他的右腿拖在地上，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。
养老院的门开着，我们走进去。前台没有人，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。墙上贴着一排照片，是老人的照片，有的彩色，有的黑白。黑白的是去世的。
我走到服务台，按了一下铃。等了一会儿，一个护士从走廊尽头走过来，穿着白色工作服，戴着口罩。她的眼睛很年轻，但眼袋很重，像好几天没睡。
“你们找谁？”她问。
“想了解一下去年去世的那几个老人的情况。”
她的眼神变了，不是害怕，是警惕。“你们是家属？”
“不是。我们是写调查报告的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，带我们上了二楼。楼梯很窄，小陈走得很慢，护士看了他一眼，没问。
二楼走廊很长，两边是房间，门关着。空气中有股药味，混着尿骚味。走到走廊尽头，护士推开一扇门。里面是空房间，床搬走了，墙上有几个挂钩，挂钩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是张奶奶的房间。她去年走的。走之前一个月还自己下楼买菜，后来突然就不行了。躺在床上，一天比一天老，皱纹一天比一天多，头发一天比一天白。半个月，从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变成了九十多岁的样子。”
“她走的那天，有什么异常吗？”
护士想了想。“那天晚上，隔壁的王爷爷说听到她房间里有镜子碎的声音。但进去看，镜子好好的。张奶奶躺在床上，已经没气了。她的脸……怎么说呢，像被人揉过了，五官都挤在一起。”
小陈用左手扶着墙，慢慢走到房间中间。他闭着眼睛，但脸朝着窗户的方向。窗帘拉着，窗户关着，玻璃上有一层雾气。雾气的形状像一张脸，没有五官，只有轮廓。
“镜子在哪？”我问。
护士指了指墙角。一面穿衣镜，靠墙放着，镜面朝里。我走过去，把镜子转过来。镜面上有一个手印，灰白色的，五个指头，很小，像小孩的。手印在镜面里面，不是外面，擦不掉。
我拿出日记本，蹲在镜子旁边写。小陈帮我照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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