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晚说她的超能力“有点不灵”的时候，我没想到“有点”这个词的含水量这么高。
事情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。她照例六点半起床做早饭，我照例赖床到六点三十五分——自从她不再用“剪被子”“移床”等暴力手段叫早之后，我的起床时间就稳定地推迟了五分钟。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，她负责温柔叫早，我负责假装没听到。
但今天不太一样。
我闭着眼睛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——不是锅碗瓢盆的碰撞，而是一种类似于“滋滋滋……噗”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启动然后失败了。
“林晚晚？”我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我翻身下床，走到厨房门口，看到了让我瞬间清醒的一幕。
林晚晚站在灶台前，双手平举，对着一个平底锅。锅里有两个鸡蛋，但鸡蛋不是被煎熟的——它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、不规则地变形。左边的鸡蛋试图自己翻面，但只翻了一半就卡住了，悬在锅面上方一厘米处，不上不下，像一个在做平板支撑做到一半放弃的人。右边的鸡蛋更惨，它试图把自己从“液态”重组为“心形”，但重组成了一半——现在是一个不规则的、一边是圆形一边是尖角的诡异形状。
“你在……用意念煎蛋？”我试探着问。
“我在尝试用分子重组加热。”林晚晚的声音很紧张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但是频率输出不稳定，热量的分布不均匀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，左边的鸡蛋“啪”地掉回了锅里，蛋液溅出了锅边，落在了灶台上。右边的鸡蛋更惨，它的心形重组彻底失败了，变成了一坨无法描述的、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物质，在锅里微微颤抖着，像一块受到了惊吓的凝胶。
林晚晚放下双手，转过身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表情看着我。
“我失败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我忍住笑，“所以今天我们吃什么呢？”
“我——”她张了张嘴，然后低下头，“我可能连煮粥都不行了。刚才试了一下水温控制，水烧到八十度就上不去了。”
“所以水烧不开？”
“嗯。”
我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走进厨房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电热水壶。
“用这个。插电的，不需要超能力。”
林晚晚看着那个电热水壶，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来自外星的科技产物。
“你们三维世界的工具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有时候真的很实用。”
“废话。人类没有超能力，但我们有插头。”
那天的早餐是白粥配咸鸭蛋。白粥是用电饭煲煮的，咸鸭蛋是超市买的。林晚晚全程坐在餐桌前，双手托腮，一脸“我被世界抛弃了”的表情。
“别不开心了。”我剥了一个咸鸭蛋放在她碗里，“你今天虽然没有成功煎蛋，但你成功地让我笑了。”
“你这是安慰吗？”她瞪我。
“是事实。你刚才煎蛋的样子，真的很像在做法事。”
她把咸鸭蛋黄戳破了，蛋黄流了出来，染黄了白粥。她低头看着那碗变黄的粥，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呛到的话：
“陈晨，如果我的超能力永远都恢复不了，你还会要我吗？”
“你现在不是在用超能力煎蛋吗？”
“失败了。”
“失败了也是在用。你问我‘永远恢复不了’——你现在的状态不就是‘已经失灵了’吗？我要不要你，你自己没感觉出来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“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。”
“好，那我直接回答。”我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着她，“林晚晚，我喜欢你，不是因为你有没有超能力。你是五维空间来的也好，是隔壁学校的普通女生也好，甚至——就算你是个会说话的煎蛋，我也不会不管你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：“会说话的煎蛋？”
“打个比方。”
“你为什么拿煎蛋打比方？”
“因为你现在和煎蛋过不去。”
她气鼓鼓地低下头喝粥，不说话了。但我看到她嘴角的弧度，那不是生气的弧度。
上午没课，我原本打算在宿舍写实验报告，但林晚晚说她想去柳荫街73号再看看。
“为什么突然想去？”
“我的超能力失灵了，但是频率共鸣应该还在。”她说，“我想试试，在超能力不能用的情况下，能不能靠共鸣感应到更多的信息。”
“你觉得73号和你的频率有关？”
“不是我觉得。是我昨天在家里试的时候，发现每次想到73号，我的核心频率就会有一个微小的波动。像是——”她斟酌了一下用词，“像是在提醒我，那个地方很重要。”
我们没有犹豫，直接出了门。
公交车上，林晚晚靠在我肩膀上，闭着眼睛。我以为她在休息，直到她突然开口：“陈晨，你有没有想过，73号可能不只是你梦里的一个场景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在五维空间的时候，观测过你在这条街上的所有时间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不是全部，是你八岁那一年。那一年里，你在这条街上丢了一只风筝、学会了自己系鞋带、被邻居家的狗追了三条巷子、第一次知道‘房租’这个词是什么意思——但你不知道的是，那条街上还有一个我。”
“一个你？八岁的你？”
“不是八岁的我。”她睁开眼睛，“是我的频率印记。我为了定位你的地点，在这条街上留下了十几个印记。73号是最强的一个，因为那是你哭的地方。你在73号门口哭着找风筝的那个下午，是我第一次产生‘我想下去’这个念头。那个念头的强度，让我的频率在那个坐标上刻下了比别处深十倍的痕迹。”
“所以你每次想到73号，你的核心频率就会波动——因为那是你第一次动心的地方？”
她没有回答，但她的手握紧了我的手指。
公交到站，我们下车。老城区还是那个老城区，秋天的阳光把梧桐叶照得金黄，街上还是没什么人。我们走到73号门前，蓝色的门在日光下比上次见到的更旧了，漆皮掉了更多，门板下方的木头有些发黑。
但今天的门，是开着的。
不是完全敞开，而是虚掩着。一条巴掌宽的缝，露出门后院子里的一角枯草和落叶。
我和林晚晚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上次走的时候锁了吗？”她问。
“我没锁，本来就没锁。你来的时候就是锁着的？”
“是锁着的。我试过。”
那这门是谁开的？一阵风？有人进去过？还是——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力量？
林晚晚走到门前，没有伸手推门，而是把手掌贴在门板上，闭上了眼睛。过了十几秒，她睁开眼睛，表情严肃。
“里面有频率波动。不是我留下的，是很近期的、还在活跃的频率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收回手，“但不会是对我们有威胁的人。如果是淮序或者其他五维意识体，我会认出来。这个频率很陌生，但又有一丝熟悉的感觉——我好像在哪里接触过，但想不起来。”
我走到门前，从门缝里往里看。院子里除了杂草和老槐树，什么都没有。但我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块石板上时，我的身体突然僵住了。
那块石板上刻着字。
不是现代的刻字，是很久以前用小刀歪歪扭扭刻上去的。我八岁那年，在这条街上住的时候，我在这条街上很多地方刻过自己的名字——“陈晨到此一游”。我记不清具体刻过多少地方，但73号院子里这块石板，我有印象。因为我当时刻的不是“陈晨到此一游”，而是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：“等我长大了，要回来找一只风筝。”
我八岁的时候，以为那只蓝色的燕子风筝是被风吹到73号院子里来的。我写过一张纸条，塞进了门缝，纸条上写着：“如果你捡到了我的风筝，请还给我。我叫陈晨，住在街那头。”
没有人还给我。
但此刻，透过门缝，我看到那块石板上，我的刻字旁边，多了另一行字。
字迹娟秀，笔画流畅，一看就是成年人的笔迹。而且那行字不是刻的，是用某种金色的颜料写上去的，在阴影里微微发着光。
“门口等你。不急。”
林晚晚也看到了。她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，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但这频率——这频率是我的一部分。像是被分割出去的碎片，在我不知道的时候，留在了这里。”
“你的频率碎片？什么时候留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看着那行金色的字，“也许是在五维空间的时候，每一次观测你在这条街上的画面，都有一丝频率渗透下来，附着在这块石板上。日积月累，它们聚成了一个……一个回声。”
“回声？”
“你对着山谷喊一句话，山谷会回给你同样的声音。我对你的时间线喊了无数遍‘我想下去’，这条街给我回了一句‘门口等你’。”
秋风穿过门缝，吹动了院子里的枯草。那块石板上的金色字迹在风中闪了一下，像是在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