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勒教授在实验室待了整整一周。他推掉了所有的安排——故宫没去,长城没爬,烤鸭没吃。每天一早,他从酒店出来,坐出租车到中关村,上楼,搬一把椅子坐在李牧旁边,看他写代码。不说话,不提问,不打扰,只是看着。像一个学徒坐在师傅旁边,安静地、耐心地、不知疲倦地注视着那些从指尖流淌出来的字符。李牧写得很快,每天上千行,每一行都经过深思熟虑,每一个函数都只做一件事,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。穆勒看着那些代码,偶尔点头,偶尔皱眉,偶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些什么。
一周后,穆勒要走了。临走的那天晚上,李牧和陆鸣请他在中关村附近一家小馆子吃饭。馆子不大,装修很旧,但菜做得地道。穆勒点了一份宫保鸡丁、一份鱼香肉丝、一份干煸豆角、一碗米饭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宫保鸡丁,嚼了两口,眼睛亮了,又夹了一块。
“这个,比斯坦福附近那家中餐馆好吃一百倍。”他用中文说的,发音不太标准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。
陆鸣笑了。“穆勒教授,您的中文说得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我年轻的时候在北京语言大学学过一年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三十年了。那时候北京还没有这么多高楼,满大街都是自行车,空气比现在好。”穆勒放下筷子,看着李牧,“李牧先生,我这次来,不只是为了看您写代码。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斯坦福大学想请您去做访问学者。不是上课,不是讲座,不是任何形式的公开活动。只是给您一间办公室,一台服务器,一个安静的环境,让您继续写春芽。您不需要跟任何人打交道,不需要参加任何会议,不需要做任何您不想做的事。您只需要写代码,写您想写的代码。一年,两年,三年,随您。经费不用您担心,我来解决。”
李牧沉默了很久。陆鸣看着他,穆勒也看着他。小馆子里很吵,旁边几桌人在喝酒划拳,声音很大,但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“穆勒教授,谢谢您的邀请。但我不能去。”
穆勒没有问为什么。“因为您母亲?”
“因为我的根在这里。春芽是在这里写的,天工是在这里写的,我父亲也是在这里走的。我不能走。走了,根就断了。”
穆勒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我理解。根,很重要。一个人没有根,就像树没有土。长不大,风一吹就倒。您留下来,继续写春芽。我每年来看您。”
“好。”
穆勒端起酒杯,李牧也端起来,陆鸣也端起来。三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风铃,像雨滴,像春天第一声雷。穆勒走了。李牧送他到机场,站在安检口外面,看着他推着行李车走进去。穆勒回过头,朝他挥了挥手,用中文喊了一句:“好好写代码!”李牧笑了,也挥了挥手。安检口的人很多,穆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