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不爱听这个,每次被人叫“二尿唧”都要撅嘴。奶奶就笑:“咋的,你就是二尿唧,还不让叫了?”
太爷不喜欢我和弟弟。他嫌我们闹腾。我们在院子里跑,他就在西屋骂:“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我们就不跑了。等他安静了,再继续跑。
印象里学前班没学什么正经东西。每天就是疯跑、打闹、灰头土脸地回家。每次进门,奶奶都一边骂一边拿热毛巾给我擦脸:“你看看你,跟个泥猴似的!”
弟弟也是泥猴。奶奶擦完我擦他,嘴里念叨着:“二尿唧,二尿唧,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尿唧。”
弟弟被擦得龇牙咧嘴,还不忘顶嘴:“我没尿唧!”
“还没尿唧?放学谁在校门口哭来着?”
“……那是沙子进眼睛了。”
奶奶笑得不行。爷爷不说话,蹲在门口抽烟,看着我们笑。
东北的冬天,来得早,也来得猛。
雪一下就是厚厚一层,路滑得不行。爷爷每天都要早起好久,先把炉子烧旺,把屋子烧得暖暖的,才叫我和弟弟起床。
洗漱好,吃过早饭,爷爷推出那辆二八大杠,送我们去上学。
我坐在后座,紧紧抱着爷爷,很暖和。但时不时还是有冷风从脖领灌进来,透心凉。有时候我会想,弟弟坐在前面,会不会更冷?
后来我才发现,爷爷每次都是弯着腰,用身体帮弟弟挡住了前面的风。
二宝那时候小,不懂。他坐在横梁上,被爷爷的胳膊圈着,有时候还嫌爷爷抱得太紧,扭来扭去。爷爷不说话,只是把他箍得更紧一点。
那一年我五岁,弟弟也五岁。我不知道什么叫“被爱”,只知道爷爷的后背很暖,弟弟坐在前面,风吹不到他。
有一回下大雪,路上实在没法骑车了。爷爷就一手牵着我,一手牵着弟弟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学校。
雪没过脚脖子,走起来咯吱咯吱响。弟弟走了一会儿就喊累,爷爷二话不说,蹲下来把他背在背上。
“大宝,你累不累?”弟弟趴在他背上问我。
“不累。”我说。
其实我也累。但我没说。
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,伸手把我的书包也拿了过去,挎在自己肩上。
那天的路很长。但爷爷一句话都没抱怨。
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一个冬天。
第二年春天,冰雪消融,路也好走了。爷爷开始教我和弟弟骑自行车。
我们骑的车,是爷爷在二手市场买的。不知道他跑了多少趟,挑了两辆还能骑的,推回家,擦了一整天。
先从溜车开始。爷爷扶着后座,让我们一只脚踩在脚蹬子上,另一只脚在地上滑。弟弟胆子小,溜了两天还不敢上座。我倒是不怕,第三天就能歪歪扭扭骑出去几米了。
摔是肯定摔过的。
膝盖磕破了皮,手掌擦出了血。奶奶心疼得直叫唤,爷爷却只是看了一眼,说:“没事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果然过两天就好了。
弟弟学得慢,摔了好几回,咧着嘴要哭。我那时候“老大”的派头上来了,拍拍胸脯说:“二宝,我教你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:“不许叫我二尿唧。”
“我没叫二尿唧,我叫你二宝。”
“……那行吧。”
后来他也学会了。
我们俩一人一辆破自行车,骑在村口的土路上,觉得全世界都是我们的。
但爷爷的那辆二八大杠,并没有退休。
它还是每天都被推出来。爷爷赶集要骑它,去地里干活要骑它,去镇上买种子化肥要骑它。有时候后座上绑一袋大米,有时候车把上挂几斤肉。
它还是那辆掉了漆的车,还是那样“嘎吱嘎吱”响。但从来没坏过。
偶尔放学的时候,我们会在路上碰见爷爷。他骑着二八大杠,慢悠悠地往家走。看见我们,也不说话,就骑在我们旁边,像以前一样。
有一次弟弟问他:“爷爷,你咋不骑车带我们了?”
爷爷说:“你们长大了,自己会骑了。”
顿了一下,又说:“但爷爷这车,还能骑好多年呢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,那辆二八大杠不只是送我们上学的工具。
那是爷爷的腿。
他去哪儿都靠它。它驮过我们,也驮过粮食,驮过化肥,驮过一整个家的日子。
它从来没说过累。
就像爷爷一样。